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蕭紅:索非亞的愁苦

時間:2024-09-06 14:16:44 學(xué)人智庫 我要投稿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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蕭紅:索非亞的愁苦

  蕭紅:索非亞的愁苦

  僑居在哈爾濱的俄國人那樣多。從前他們罵著:“窮黨,窮黨!

  連中國人開著的小酒店或是小食品店,都怕“窮黨”進(jìn)去。誰都知道“窮黨”喝了酒,常常會討不出錢來。

  可是現(xiàn)在那罵著窮黨的,他們做了“窮黨”了:馬車夫,街上的浮浪人,叫化子,至于那大胡子的老磨刀匠,至于那去過歐戰(zhàn)的獨腿人,那拉手風(fēng)琴在乞討銅板的,人們叫他街頭音樂家的獨眼人。

  索非亞的父親就是馬車夫。

  索非亞是我的俄文教師。

  她走路走得很漂亮,象跳舞一樣?墒,她跳舞跳得怎樣呢?那我不知道,因為我還不懂得跳舞。但是我看她轉(zhuǎn)著那樣圓的圈子,我喜歡她。

  沒多久,熟識了之后,我們是常常跳舞的!霸俳涛乙粋新步法!這個,你看我會了!

  桌上的表一過十二點,我們就停止讀書。我站起來,走了一點姿式給她看。

  “這樣可以嗎?左邊轉(zhuǎn),右邊轉(zhuǎn),都可以!”

  “怎么不可以!”她的中國話講得比我們初識的時候更好了。

  為著一種感情,我從不以為她是一個“窮黨”,幾乎連那種觀念也沒有存在。她唱歌唱得也很好,她又教我唱歌。有一天,她的手指甲染得很紅的來了。還沒開始讀書,我就對她的手很感到趣味,因為沒有看到她裝飾過。她從不涂粉,嘴唇也是本來的顏色。

  “嗯哼,好看的指甲啊!”我笑著可是她沒笑,她一半說著俄國話!死鳛椤。

  “呵!壞的,不好的,‘涅克拉西為’是不美的、難看的意思。”

  我問她:“為什么難看呢?”

  “讀書,讀書,十一點鐘了!彼龥]有回答我。

  后來,我們再熟識的時候,不僅跳舞,唱歌,我們談著服裝,談著女人:西洋女人,東洋女人,俄國女人,中國女人。有一天,我們正在講解著文法,窗子上有紅光閃了一下,我招呼著:

  “快看!漂亮哩!”房東的女兒穿著紅緞袍子走過去。

  我想,她一定要稱贊一句?墒撬龥]有:

  “白吃白喝的人們!”

  這樣合乎文法完整的名詞,我不知道為什么她能說出來?當(dāng)時,我只是為著這名詞的構(gòu)造而驚奇。至于這名詞的意義,好象以后才發(fā)現(xiàn)出來。

  后來,過了很久,我們談著思想,我們成了好友了。

  “白吃白喝的人們,是什么意思呢?”我已經(jīng)問過她幾次了,但仍常常問她。她的解說有意思:“豬一樣的,吃得很好,睡得很好。什么也不做,什么也不想……”

  “那么,白吃白喝的人們將來要做‘窮黨’了吧?”

  “是的,要做‘窮黨’的。不,可是……”她的一絲笑紋也從臉上退走了。

  不知多久,沒再提到“白吃白喝”這句話。我們又回轉(zhuǎn)到原來友情上的寸度:跳舞、唱歌,連女人也不再說到。我的跳舞步法也和友情一樣沒有增加,這樣一直繼續(xù)到“巴斯哈”節(jié)。

  節(jié)前的幾天,索非亞手臉色比平日更慘白些,嘴唇白得幾乎和臉色一個樣,我也再不要求她跳舞。

  就是節(jié)前的一日,她說:“明天過節(jié),我不來,后天來!

  后天,她來的時候,她向我們說著她愁苦,這很意外。友情因為這個好象又增加起來。

  “昨天是什么節(jié)呢?”

  “‘巴斯哈’節(jié),為死人過的節(jié)。染紅的雞子帶到墳上去,花圈帶到墳上去……”

  “什么人都過嗎?猶太人也過‘巴斯哈’節(jié)嗎?”

  “猶太人也過,‘窮黨’也過,不是‘窮黨’也過!

  到現(xiàn)在我想知道索非亞為什么她也是“窮黨”,然而我不能問她。

  “愁苦,我愁苦……媽媽又生病,要進(jìn)醫(yī)院,可是又請不到免費證!

  “要進(jìn)哪個醫(yī)院!

  “專為俄國人設(shè)的醫(yī)院。”

  “請免費證,還要很困難的手續(xù)嗎?”

  “沒有什么困難的,只要不是‘窮黨’。”

  有一天,我只吃著干面包。那天她來得很早,差不多九點半鐘她就來了。

  “營養(yǎng)不好,人是瘦的、黑的,工作得少,工作得不好。慢慢健康就沒有了!

  我說:“不是,只喜歡空吃面包,而不喜歡吃什么菜!

  她笑了:“不是喜歡,我知道為什么。昨天我也是去做客,妹妹也是去做客。爸爸的馬車沒有賺到錢,爸爸的馬也是去做客!

  我笑她:“馬怎么也會去做客呢?”

  “會的,馬到它的朋友家里去,就和它的朋友站在一道吃草!

  俄文讀得一年了,索非亞家的牛生了小牛,也是她向我說的。并且當(dāng)我到她家里去做客,若當(dāng)老羊生了小羊的時候,我總是要吃羊奶的。并且在她家我還看到那還不很會走路的小羊。

  “吉卜賽人是‘窮黨’嗎?怎么中國人也叫他們‘窮黨’呢?”這樣話,好象在友情最高的時候更不能問她。

  “吉卜賽人也會講俄國話的,我在街上聽到過!

  “會的,猶太人也多半會俄國話!”索非亞的眉毛動彈了一下。

  “在街上拉手風(fēng)琴的一個眼睛的人,他也是俄國人嗎?”

  “是俄國人!

  “他為什么不回國呢?”

  “回國!那你說我們?yōu)槭裁床换貒?”她的眉毛好象在黎明時候靜止著的樹葉,一點也沒有搖動。

  “我不知道。”我實在是慌亂(m.zcjyy.com)了一刻。

  “那么猶太人回什么國呢?”

  我說:“我不知道。”

  春天柳條抽著芽子的時候,常常是陰雨的天氣,就在雨絲里一種沉悶的鼓聲來在窗外了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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